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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华中老乡参赛--家乡的那水、那地(016) 发表新帖
 [楼主] 小草清香 发表于: 2005-04-20 09:47   回顶端
小草清香

                   家乡的那水、那地  

    我四岁,父母把家从一个人口密集而土地相对较少的地区搬到另一个人口稀少而土地较多的地区。之所以,有这种好地方而导致人口稀少,只有一个原因:那是一个十年九不收的多水灾区。我们随搬运东西的拖拉机来到我的第二故乡,父母在搬东西时,十一岁的哥哥牵着四岁的我,带我看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那条大河。我不知道海的概念,当时我记得我大叫:哥哥,好大的长江啊!哥哥笑了,哥哥5岁时被武汉市的姑妈接到武汉看过真正的长江,一条顶多宽十米的河被称为长江(不过,发大水时可以宽到五六十米吧),而自小疼爱我的哥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如果他不是看过真正的长江,他会和我一样。因为,我小时候的老家只有一条大约四米宽的小河的,并且动不动就干了,水从来不会流这么急,好像是一条死河,靠雨水积攒的河水,水质是差的。而这条被我称为长江的河是汉水的最大支流,一年四季流的急,水总是特清的,从来不会干涸的,每到七八月份就会涨水。
      
我们在一个老乡家暂住下来,我只用了一天时间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完全忘记了我出生成长的地。所有的人都是将家安置在高高的大堤上,大堤后面下坡是长长的滩,是牛的天然草场,是孩子们放野火、挖地道、打架、挖螃蟹、玩耍的地方,当然,滩再下去是那条我心中的长江,不过,那是被大人禁止去的地方,尤其像我们这些还不会游泳的小孩,因为水深、水急,听说,即使会游泳的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也经常被淹死。可是,我不怕,我没见过呢,后来,大人只好用有水鬼的说法来吓唬我们这些小孩,这个挺管用。大堤前面下坡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因为人烟稀少,连我一岁的弟弟都和大人一样,能分到6亩地,还是那种一千个平方称一亩的那种地,我的老家是660平方称一亩地的。三十几亩地,全部走完还挺累呢。除了大堤上的人家,前前后后都是一片绿色,特别宽阔。因为,家安置的地方很高,而农田在很低的地方,我记得,中午饭熟时,我们总是懒得到地里去叫,就站在台阶上大声喊。如果刚好顺风的话,三四里地的人也是能听的到的。所以,我们那块地方没有说话声音小的人。我高中军训时,被教官列为全班的队长,就是我喊话的声音特大,连隔壁班的人都受影响,别班都是男生呢,被我这个女声一杂和,挺气愤的,人家喊话的男生只好再提高声音,直到脖子上的筋暴的老高,脸也憋红,可是,咱只要再用一分力,毫不费劲地就又把他压下去了(一段插曲)。河那边也是大堤,只是,那边的人家是把家安置在堤下面的,他们后面连着一些镇、市、当然武汉市也是应该和那堤下人家在一个高度的,这就是,为什么当武汉市的大水涨起来时,撑不住了,就把水卸到我们前面那一望无际的农田里,河那边的堤决口了,会淹死人,甚至好多个城市,而河这边决口了,只会是淹掉像我父母一样辛辛苦苦种植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庄稼。对比人的命,庄稼又算什么呢?绝的是,我们这边的姑娘都往河那边嫁,这边娘家有个什么事情啊,就直接站河边叫那边的人,虽然渡船是有的,并不是家家都有啊,有的大队才一个,还有过渡费呢。于是,嗓门大的直接站自己家后门喊对面大堤下的人家,嗓门稍小的就站河边喊。有的姑娘就嫁对面,只是一河的阻隔,甚至可以边吃早饭边问一些家常事情,当然那是要大声的。一顿饭完了,天也聊完了,然后下地干活。这个事情在我刚到达那里时,是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的,清早总是在人声中被吵醒,相反,很少听到鸟叫声,虽然那个荒野空旷的地方是各种鸟儿的舒适的家,人声是完全盖过了鸟声的。
      
说十年九不收,有些夸张,我家搬到这个地方就收成了三年,家里的经济情况大大好转。水是没淹 ,但人是吓到了,每年的七八月就开始涨水,慢慢地先是漫过河堤,再到我们玩耍的草滩,因为河滩的高度是逐渐向我们住的大堤递增的,大人们往往在水边插一节棍子,第二天再来检查是涨了还是退了。可是,在这个地方已经住了上十年的人是不干这个事情的,他们已经习惯了,还涨并不意味着一定淹水,相反,再退并不意味着就不淹水,我爸是每天都要干这个事的人之一,我父母的喜悦和焦急表现就像水退水涨,隔壁一位土生土长的大爷说:看某某(我爸)的表情,我就知道水是涨了还是退了?一般如果过了九月半的话,还不淹水,那就有十足的把握收到庄稼了。大人们高兴了,而我和弟弟扫兴了,小孩是永远无忧无虑的,我们不会想:要是淹水了,吃什么呀?这是父母的想法,而我和弟弟只是想看看淹水到底是啥样子的?从水开始漫过河堤时,小孩开始兴奋,我照旧会和父亲一道去看前天他插的棍子,如果做标记的地方在水下,表示在涨呢,我高兴,父亲愁,相反,标记被水高高抛离,我失望,父亲高兴。直到接近十月,定局了,水又慢慢退回到河堤下很多,父母的心回到了心窝里,我们失望之余,也有高兴的事情来做。由于大堤是每个人生命的屏障,每个冬天,没有农活时,大人们开始在河滩上挖泥土来加宽加高自己的房屋前后的台阶,有好多人造房子时,把台阶垫的高高的,四周比房子都低很多,跟后面的大堤一样高,于是,冬天是填补这些低处的季节。如此一来,每家后面的河滩上都会有至少两个很深很宽的坑。坑里平时是少水的,一般作为牛饮水的地方。当河水涨到开始漫进坑时,大人们会淌水到坑边,撒上一些米糠、谷壳、青草等。等水一退出这个大坑,一个天然的鱼池形成了,连鱼秧都有了,着急的人家,先把坑干了,捉出里面的鱼(现在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有两相邻坑了吧?互相捣腾水的,弄干了这边再弄干那边)。这是我们除了没看到淹水的状况的又一安慰,不管我们弄成什么泥猴样子,父母决计不会说的,他们自己也是像小孩一样,在水里连滚带爬的。没有小孩的人家,往往还能将鱼一直留到过年时节再弄干坑,连年货都能省下一样。日子就这样快乐重复地过着,随着几年好的收成,两三年里,大堤上的人家居然越发多了,好多人从各地迁到这儿,于是,各家的田地也越发离家远起来,甚至离我们四五里远的荒野地都被人开发出来,一排排野生的芦苇被割了,开发成田地分给那些新来的人家,但是不管怎样,前面的风景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界的,连大人都不知道往前走多远,能走出这片荒地。这个地方就是水多,前面的农田里也到处是沟渠,有的沟渠大到一点不亚于我老家的那条供养着几千人的小河,并且这些沟渠都胜产泥鳅、鳝鱼、蛇、乌龟、鳖这些现在看来很有价值很有营养的稀奇东西。平时犁水田时,不用费劲,只需在腰间别一个篾篓,一个上午下来,一碗鳝鱼或者泥鳅再加上上年的干盐菜或者莴苣之类的用农村的土瓦罐一煨,是一道很好吃的菜呢。还有,在五六月的夜晚,出去捉青蛙,(不好意思,长大了知道青蛙是益虫呢,不能吃的,可是,我们那儿青蛙成灾呢,不吃点,要吵死人的。)也很简单,青蛙用灯一照就傻乎乎的不动,任人捉,一个小时就可以捉到一碗了。说到傻,还有兔子和野鸡。兔子莫看它跑的块,可是它傻,只要在它跑的前方丢一草帽,或者衣服,它准往里钻,我们小时猴总是家里有太多野兔养着的,还送给城里的朋友们。野鸡也傻,野鸡孵蛋的季节,在一大片芦苇丛中放一大堆尖尖的稻草,然后人们拿了脸盆、锅等敲的极响的东西,围成一个圈拼命的敲,野鸡扑腾扑腾而起,但是,它们绝对舍不得离开它们正在孵的蛋的,于是,又不敢离开又不敢停下来,只好飞呀飞呀,等到飞累了,只好一个猛子扎进稻草堆里,只留个极漂亮的尾巴在外面,当然被人捉了。(现在想来,这个也残忍,人们居然利用动物可贵的母爱来诱惑它们)。
      
在我们搬到这儿四个年头,终于淹水了。没有任何的征兆,虽然也是七月就起的水,水是慢慢涨的,而我的父亲却已经俨然一个本土人的样子告诉新搬来的邻居:没事的,每年都这样!父亲已经不去在天黑前插标志了,我和弟弟去,我们还是关心是涨还是退水。我们是盼望的。天怜我们啊,这次水虽然涨的缓慢,可是,到了八月中旬,一两天的时间,居然就涨到了后门口的大堤边了,父亲又慌了,看来这次是真的了!父亲很快被派往别的地去支援了,有些地方的大堤并没有我们这里高的,就像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并不取决于那个最高的木块,而是最低的。每家抽一个男丁去支援低洼的另一个乡后,母亲和年满十五岁的哥哥巩固自己的后门口大堤,哥哥稚嫩的肩膀还挑不起一担泥土,只能上土。我和弟弟是守到转钟一点坚持不住去睡的。第二天我是被哥哥推醒的,哥哥看上去又累又困,把我拉到门口后,自己上床就睡了,我站在门口打哈欠、揉眼睛,然后睁开惺忪的眼:天,我的面前一片白色!虽然我已经见识了后门口的一片白色了,但是,因为对面的大堤是还在自己的视野中的,顶多五六十米而已。可是,现在,那看不到边的白色,突然让我好害怕!我见到了真正的淹水!
      
如果房屋的长度是7左右的话,前台的距离可能4左右,后台呢比前面窄,顶多3。于是,我们就在这十几米的空间里生存,前后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除了中间的那个长带子,我们就住在这个长带子上。如果有条件从上空拍到这种场景,决不亚于人们在月球上看到的中国长城一样稀奇。我们被水围着差不多一个月。5岁以下小孩都被大人用带子系住,带子的长度是,刚好前面后面都够不着水,顶多只能拿棍子打打水。大人们则完全没了事干,顶多有人凫水到菜地里,摘一些比较高的菜,如鹅眉豆、丝瓜等爬篱笆的菜,而活动空间相对一下少了好多,几乎每家的人只能集中在后面三四米宽的大堤上,有人忧愁、有人沉默、有人高谈阔论,总之各种景观都有,这种种表现是根据各家的经济情况来决定的。但是,当野兔、野鸡、甚至还有一种长得狼狗样的动物,本地人叫它獐子的,都由于失去了落脚地纷纷往家钻时,没有一个人不是高高兴兴的,不过大人们要警惕蛇成群往家里钻。蛇是聪明的,因为它知道人们凡是见到它就打的,它一般爬树顶。树是那种淹不死的特种杉树,树顶可以被蛇缠的一片黑,要是不小心爬到家里,只要人不打它,等水退下时,蛇会自己走的,它不会咬人的。曾经我们家厨房的墙上歇了蛇,好几天呢,后来都习惯了。我们会把钻进家的野鸡野兔养起来,而唯一的菜是前前后后很容易就捞到的鱼,那儿的人家家都有网。最讨厌的是沿着水边的蚯蚓,真恶心,看着他们成堆地不停蠕动,你会连饭都吃不下去。还有一种奇特的景观,差点忘了,那也是想起来让人想笑的事情,那些家畜,什么鸡、狗、牛、猪等,跟人一样只能在那条大堤上日日夜夜地散布,很热闹,人要从他们中间穿过,如果不小心把猪挤到水里,可得赶紧下去几个精装男丁去捞它。之后,当救济船来的时候,又是一阵闹腾:啥都有,吃的、穿的、用的、看病的药等等。虽然不是很好的东西,但农村人以他们质朴的情怀永远感激那些给他们资助的城里人。如果水持续的时间长,还会让救济船把一些老人、儿童、家畜等一趟一趟地接到对面的城镇里,由好心的对河人来招待我们。于是,当水退去时,好多原本不认识的河两边的人成了常来常往的亲戚。水退了,人们的一切从头开始,凡事都是利弊相随的,如第二年不淹水,那就是一个大大的丰收年,大水不仅带来肥沃的土壤,连什么野草、害虫全给淹死。第二年连农药都不需要的,税也会相应地免一些,于是,连着收成几年的人们开始盼望着淹水了,重新的一轮又开始了。
      
女儿四岁,我专程带女儿去看了这个我虽然离开十几年却总是魂牵梦绕的地方。由于家里人陆续地离开这里进城,虽然还有破老宅在那儿,而就连家乡人的面孔似乎都换了,认识的人都差不多离开了,我却差点找不到地方了,还是同样热爱这个地方的年迈父母记得。我像当年哥哥牵着我的手一样牵着女儿的手,来到那片河滩,女儿自小看过了长江、大海,面对那条我记忆中的长江没有丝毫的惊喜,倒是成群的牛和我家那早已干枯的鱼坑边的一颗弯成与地平行后又纠起头来往上长的柳树让女儿不停地尖叫:哇!妈妈,你的家乡好美啊!这么多牛,还有这样的树!隔壁人很热情地邀请我们进餐,我们友好地拒绝了,只是用城里人认为很一般的零食换来一个个土豆、柴禾等,挖洞埋好土豆,烧土豆给女儿吃。
       
女儿以她特有的方式表达对这个地方无比的热爱,小脸蛋晒的通红,玩的气喘吁吁。我站在破老宅的前面,看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绿的一片,隔壁几家的人跟我小时一样在叫农田里的大人吃中午饭了。泪从腮滑下,老宅破了,就连最基本的雨都挡不了了,而那水给我孕育的柔情、那地给我撑开的开阔心胸是这块地给我人生的永远财富!


2005年04月20日 15:17, 杜鹃 作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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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楼] chouchoumaomao 发表于: 2005-04-20 10:02   回顶端
chouchoumaomao

哇,写得太好了,呵呵,记住你了啊-------大嗓门的宝贝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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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楼] 小草清香 发表于: 2005-04-20 10:03   回顶端
小草清香

去年的五一,我带四岁的女儿第一次来到我的老家。女儿在那个地方玩的开心之际,不停地说:妈妈,你为什么不把我生在这儿呢?这儿好好玩啊。而我,看到那条曾经在我心中的长江和那前面依旧是一片汪洋的农田时,居然有些泪不自禁。其实,我很小就离开了那个地方,只是,不管我到达哪个城市时,我总是以自己的个人独特的性格来吸引周围的人时,我再想:这些是那个无比空旷自由的地方给我的吗?

时间仓促,又真是很忙。所以,只好草草交稿,有不妥的地方或者罗嗦的地方请多多谅解。算是,圆我去年回家乡的一个梦。感谢这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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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楼] 锦锦的调皮妈妈 发表于: 2005-04-20 14:05   回顶端
锦锦的调皮妈妈

山还是那座山,
地还是那块地,
江还是那条江,
在我们心中,
永远是那样的迷人,
永远那样的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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