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产科病房
病房里的另外两个女人顺利的生下了自己的宝宝,疼痛也是带着一丝的喜悦和自豪。20床的女人和我一样的年纪,看上去却象是三十五岁以后的人了,有着农家人固有的特征,黝黑的皮肤,健壮的身材,生下一个小男孩两天了,有了些力气和精神,不是紧皱眉头发出哎吆的声音,就是小声却严厉的训斥着老公和小女儿,大概是疼痛吧,也许还有生了儿子的骄傲,也自然就有了这样那样的脾气。另外一个女人刚刚19岁,便已是结婚生子了,她老公是同龄,似乎孩子的稚气还没有蜕去,和自己的老婆亲腻着。她们不去县城,而是来到了这个城市的中心医院,在疼痛和喜悦中等待着宝宝的到来。在婴孩的啼哭与酣睡中,我感到了与她们的不同,多数的时间,我更愿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漫无边际的和陪我的家人聊着天。楼道里来准备生产的人,在家人的陪同下,走走停停,我5个半月的腹部只是微微的鼓起,却面色憔悴的出现在产科病房,使我一直不敢面对她们询问的眼光。我固执且偏激的以为,她们挺起肚子的表情中,全都是骄傲,而映照我的,只有嫉妒和悲哀了。
(二)关于疼痛
或许心里的疼痛早已不再有了,狠狠的哭过了一天,便不再流泪。身体上的疼痛是我始料不及的,似乎把我二十多年的疼痛全都归集到了一起。因为包床,我更换了病房,没有了婴儿的啼哭,似乎心情也有了一丝的平静。做完了所有的检查项目,便等待着所有事情的到来。注射药物并不象我想象的那样简单,仅是以皮下注射或是静脉注射,却是用很粗的针管直接从小腹上扎进子宫,一连四针,每针都是无比的恐惧和锥心的疼痛。我期盼着那种瞬间就可以将我孕育的宝宝杀死的药物尽快注射成功,然而却又无比的悲哀。从处置室到病房,我一直笑着,同姐姐和老公讲话,一位有过相同经历的大姐好奇的问我,那么疼的针,你怎么没有哭,还笑?不笑又能怎样呢,这样悲伤的结局,虽然我还没有准备好,虽然不是我愿意接受的,但还是要承担,不希望家人陪我一起悲伤。更是希望,我能够用微笑忘记这一切,忘记我在做什么,忘记我所有的感受和心情,甚至忘记我自己。只是心底却总有一种声音告诉自己,此时此刻以后,我腹中的胎儿会慢慢的没有了呼吸,是我将她杀死,在还没有见到她之前。至此,我也将与陪伴了我5个半月的宝宝做永久的告别。
之后的48个小时里,我惊恐的等待。48个小时后,便是长达6个小时的阵痛,一阵强过一阵,一阵比一阵不能忍受,这种疼痛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愈到最后,愈加无法承受,除了疼痛的翻滚和用头撞击着枕头,我便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办法。若是能够撞击到墙,肯定是狠狠的撞过去,再也不愿意醒来。老公一直陪伴着,他说不敢回忆,我的那种表现让他心碎了似的痛,真想让医生给我注射了麻药,做剖腹产手术,让我没有了生育的疼痛。我却不想,再痛,我也要忍受过去,我感受着,她从我体内成长,再从我体内流失,所有复杂的感觉,我都要尝试,因为,即使只有短短5个月的时间,即使我根本没有见过她的面,我还是,深深的爱着她。
(三)那些朋友
疼痛过去以后,朋友和同事陆续的赶了过来,说着安慰和告诫的话,我装做若无其事的聊着天。本是谁都没有告诉的,总以为这是一件“坏”事,更是无法向别人说起,只是要向单位请假,便一传十了。
那些朋友都是无比真诚的,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都满载着诚恳和充裕,几个要好的朋友,甚至在我动容之前,先是红了眼圈,不能自已。不能来的朋友,便发来了一条条的消息,我只是千篇一律的回复一句“没事了,都过去了”。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吧,除了这样的内容,我不知道还能够说些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不管你是否愿意。只是,还有未来,我的未来又会怎样呢?
(四)未来,未来
在医院里,我曾茫然的回答着医生的问话。“什么工作?”“办公室”。“孕期生过病吗?吃过药吗?”“没有”。“有没有遗传疾病?”“没有。”“做过什么检查?”“该做的都做了。”“接触过放射性物质吗?”“前三个月用电脑没有穿防辐射衣”。……医生终是没有确定原因,排除法始终无法排除我心中的阴影,若是能够确定哪一项,或许会好过一些吧?关于未来,便象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不知道该如何走。“阴道纵隔,双子宫,不好受孕,容易流产早产,半年之后再要孩子”。医生的口气冷漠而又淡然,我象一个重病患者,诚惶诚恐的接受这些我不愿意接受的现实。半年之后,我又该面临怎样的考验呢?
妈妈说,我的下半生会幸福,因为上半生的苦难太多。血管性神经炎让我初尝了针灸,喝了一年的中药。急性盆腔炎,让我晕倒在北京一个人旅行的途中。车祸,曾让所有人为我判下死刑。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疾病,让我不得不在无奈中放弃选择,而面对承受。所以未来,我又会得到什么呢?
今天,是与宝宝永别的第13天,在西方人眼里,“13”是个不祥的数字。我不迷信这些,却又对所有发生的事情有着莫名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迟疑。
再过几天,我将与老公去做染色体检查,不敢,也不想去预测什么,希望,真的希望以后一切都会平安。
2006.8.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