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救了多少人?今后还会救多少人?他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中国人。美国人,外国人,都受到他的影响。假定我当年那点钱买了一件古董,或是一张名画,放在我家里。各位到今天再想一想,是帮助一位有学问的高僧好呢,还是买件古董放在我家里好呢!”
从辉煌走向淡泊
--沈家桢印象记
胡思升(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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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桢赴日本买船,摄于富士山 |
纽约市驱车往北一个多小时,就接近肯特镇了。陪我去采访的,是来自中国大陆,在纽约执业的王冲汉医生。他谈起沈老的为人,说他写过两封信,沉老都亲笔回复。正说间,雄伟的庄严寺已在眼前,金碧辉煌,光彩照人,不愧是美国东部最宏伟的佛寺。成千万美金的投入啊!因为佛教面对的,不是一个极乐世界,仍然是物质的纠缠。在一幢普通的两层小屋前,车子停住了。看不到排场阔气的豪宅,周围也没有花园洋房的精美摆设,普通之极。当年在美利坚合众国航运界叱口宅风云,驰骋自如,赚下天文数字钱财的沉家桢,就住在这里。
沈家桢在他的小客厅迎接我们。他衣着朴素,但满脸的真切笑容恰似心灵的印记,坦诚而平静,看来激动的时光早已是昨日的星辰。客厅四周堆满了书报材料,可见他没有与世隔绝。正准备采访,主人说已是中午,先一起便饭,“没有什么菜”。饭厅也很小,我们三人围着小圆桌而坐。帮他料理生活的禹淑雅女士端来了饭菜,我有点吃惊,“没有什么菜”不是客气。黄米饭一碗,蔬菜两盘,豆制品一盘,清汤一碗。沈家桢作为居士,已完全吃素。淑雅女士说:“沈先生对饮食从来不提特别的要求。”说到这位女士,也是一段善缘。
回到客厅,开始采访,最后,记者提了一个回顾沈老毕生事业的问题“纵观你在美国的大半生,你觉得最大的成功是什么?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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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桢和居和如的结婚照,(1940年摄于上海) |
沈家桢:对美国国计民生来讲,西煤东运(注)是一个成功。从此,美国东部的环保,美国西部的经济,都受益了。我本希望推动美国的佛教,但阻力很大,与我的企望相差很远,很不够。
记者:你在美国弘扬佛教,其对象,是以中国人为主,还是以美国人为主?
沈家桢:主要对象是美国人。我是主张在美国,应有多种宗教,让人选择。我所以创办“世界宗教研究院”,而不是佛教研究所,就是这个道理。
记者:你在一个基督教为主的国家,而选择佛教,总有因缘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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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劳德号下水典礼,左一、二为沈家桢夫妇(1975年摄) |
沈家桢:我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我现在还记得,12岁那年,母亲带我到浙江绍兴过浴佛节,还叫我把一块银元丢进功德箱,是我平生第一次向佛教捐款。
记者:当时,你在杭州,你夫人在上海,都是上的基督教学校,可见你们从小就受西方宗教的熏陶。
沈家桢:是的。两种宗教交替地影响我。
记者:你怎样看基督教?
沈家桢:我并不反对基督教。但我觉得不够,一切都是上帝决定的,有些问题就很难解答。为什么有人苦,有人好。佛教讲因果,善恶报应,可以说得通。
记者:你在观音庙里求过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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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桢和纽约慈济功德会施长要、康美珍夫妇合影照(2003年1月) |
沈家桢:少年时在浙江求过。我得到的签语是:“高危安可涉,平坦自延年。守道当逢泰,风云不偶然。”
记者:好象很准。你平安地经历过磨难,心安神定地享受长长的晚年。请问,佛教的闭关,起什么作用?
沈家桢:我讲讲我自己的体验。我曾闭关三次,每次21天。指导我闭关的是张澄基教授。第一次,选定纽约州山区的汉密尔顿(Hamilton),在茂密树林之中找了间清静的小屋,与外间完全隔绝,不许看电视,不许读书报,不许打电话,每天三顿饭有人送来,只许修行思考。
记者:说句外行的话,有点像中国的“吾日三省吾身”,或者“自我反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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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桢在为他九十华诞而举行的法会上,旁为继如法师(纽约大觉寺2003年1月19日) |
沈家桢:好象不能模拟。经过三次闭关,我领悟了过去没有领悟的东西。概括地说,就是人生的道理。
记者:闭关前后,你对人生的态度有什么显著的变化呢?
沈家桢:懂得了佛理之后,我作事对人,常常为对方着想,不只是为自己着像。我做航运所以成功,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为工会着想,每造一艘新船,都请工会参与设计,并考虑到工人在船上的福利。过去,工会每年都要发动罢工一次。我担任美国轮船公司总裁10年,一次罢工都没有。为别人着想这个观念,佛教的道理就是因果,或者说善因善果,恶因恶报。
记者:你的4个孩子(三女一男),信不信佛教?
沈家桢:我没有问过,也没有好好地和他们谈过。可能他们没有宗教,大概也不上教堂。我的原则是,让他们自己去认识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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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桢夫妇与查尔斯·E·威尔逊(前美国国防部长)(1940年摄) |
采访完毕,拿着沉老让我阅读的大批书报资料,包括他自己的中英文著作,如“金刚经的研究”,“沈家桢居士演讲集”,“Mayflower”,何哲先生的“沈家桢传”,等等,向这位宗教精神王国的献身者告别。
禹淑雅女士陪我们去参访庄严寺和图书馆。闲谈间才了解到,原来她来自中国大陆,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携儿来美与在美国攻读博士的丈夫曹先生团聚,不料,曹博士突患脑瘤,全家陷入凄风苦雨之中。沈家桢从一位教友那里听说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大陆博士遭此不幸,就每月寄钱资助,并写信给他说,万一治不好病,愿在庄严寺的千莲台免费提供一个莲位作为他长久安息之处。曹博士感动之余,拖着病危之躯,由夫人驾车4个多小时到庄严寺看望沉老。沈家桢用温和关切的语调表示,不用忧心,他的夫人和孩子,会有人照顾的。生离死别之际,曹博士感慨万千,身不由主地屈膝跪地,以表内心的触动与震撼。博士去世后,沉家桢特地为淑雅安排了一个单位的工作,可是这位中文系的女大学生,却自愿帮助沉老料理家中杂务,类似管家的工作,包括家务,文书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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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伟的纽约庄严寺大佛殿 |
淑雅说到这里,我被图书馆墙上的一个条幅吸引,只见上面写着:“积金积玉不如积书教子,宽田宽地不如宽厚待”。
实际上,沈家桢不声不响地以宽厚胸怀资助需要帮助的人,不计其数。他的“菩提精舍”里曾住过十几位大陆来的留学生,吃住在这里,学费由他补助。有人问起,答复往往是:“忘记了,不要再提了”。台湾有一位圣严法师,当年为了攻读宗教学的博士学位,由于囊中羞涩,差点读不下去,也是沉老隐名每年汇款资助。若干年后,名扬全球佛教界,有著作四五十部的圣严法师来到美国,与恩人沈家桢会面,并重提当年“雪中送炭”之事。沈家桢的回复是:“圣严法师才是我的恩人。各位想一想,法师救了多少人?今后还会救多少人?他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中国人。美国人,外国人,都受到他的影响。假定我当年那点钱买了一件古董,或是一张名画,放在我家里。各位到今天再想一想,是帮助一位有学问的高僧好呢,还是买件古董放在我家里好呢!”圣严法师听完,紧紧地握住沉老的手,说不出话,只能掩面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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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第安纳号雄姿 |
从庄严寺出来回纽约市,已是夜幕低垂,万家灯火。这里是一个奢侈浮华,争名夺利的世俗之都。在名利场熏陶得太久的人,未必会欣赏把一切奉献给佛教的庄严世界而自己过着淡泊生活的昔日的航运巨子。
归途之旅,不知怎的,还回味着沈老用英文讲给老美听的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年轻的和尚,他一心想开悟,于是遍访寺院,听说有一位悟性非凡的高僧,便投奔而去,并亲自服持这位高僧。他模仿高僧的一举一动,甚至学老和尚总是披上一件仅能蔽体的袈裟。三年过去了,年轻人似乎毫无所获。突然,高僧得了重病,可能会死去。年轻的和尚焦虑之极,心想来了三年,师父没有教过我什么开悟的法门,如果一旦去世,还有什么更高明的人来教我呢!心一横,便拿了一把刀去找师父,恶狠狠地把刀对准躺在病床上的老僧,说:“我白花了三年时间侍奉你,你并没有教我什么,现在你病入膏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你必需告诉我修道开悟的法门,否则我就杀死你。”老和尚看了年轻人一眼,叹气说:“即使我有什么法门传授给你,你的心里那里有空余的地方来容纳它呢?”年轻人豁然开悟,深深地向老僧鞠了一躬。
所以沈老常说,佛理是一门既有智能,又有道德,而且显现幽默的东方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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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号下水典礼,左一、二为沈家桢夫妇(1974年摄) |
2003年1月19日上午,纽约大觉寺为美国佛教会创始人沈家桢居士90华诞举行法会。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在美国创造的辉煌,可以说是前无故人,后启来者。庄严寺方丈继如法师评价说,从他身上学到“明快果决,眼光独到”,立身行事展现“清净,淡泊,老实”。一身西装革履的沈家桢感谢大家祝寿,说他已耳不聪,目不明,但希望大家身体健康,为别人做好事。
有意味的是,笔者在这之后写的一篇稿件请他阅改时,沉老仍然眼光锐利,把我笔误的Bufaloo改成Buffalo,包括若干错漏字,都一一改正。
回到住所,感触良多。看来,一切伟人,名人,要人,都有他们各自的辉煌,但是,不可避免地,或迟或早地将走向平淡。用电影的术语,叫做“淡出”。红楼梦里王熙凤的名句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