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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个老实人,大家都这么说。因为他从来都是少言寡语的。
打我记事起,我似乎就没有和父亲正儿八经地交流过,直至现在。小时候,爸爸的部队离家很远,有好几百公里,妈妈独自带着我们四个儿女过日子。每当父亲回来探家,我们总是躲的远远的,不敢接近他。因为他的表情总是那么严峻,他从来不会主动地和我们交谈。为此,妈妈不知道和他吵过多少架,她对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四个孩子不是你养的?真是块木头。”我想起了小妹刚学会说话时,我最喜欢逗她:“你说爸爸是什么呀?”小妹奶声奶气地回答:“爸爸是木头。”每每听完,我的脸上便有一种坏坏的满足的笑,以此来表达对父亲的愤恨。
爸爸不但老实而且不会浪漫不会制造情调。记得有一年春节,我们全家终于到部队和父亲团聚了。妈妈在大年三十那天洗了一些硬币,准备包饺子的时候把这些银毫子包进去,讨个吉利,可父亲却勃然大怒:“你给他们几分钱就行了,搞这名堂干啥?!迷信思想。”他把那些银毫子扔的满地都是。当别人家放鞭炮热热闹闹吃饺子的时候,我们却吓的躲在屋角哭,我们都在怀念父亲不在家时那些个快乐的日子,那个年夜饭让我记忆犹新。
然而,13岁那年我遭遇了那场可怕的车祸后,我对父亲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当我血肉模糊地躺在医院的椅子上时,父亲奔到了我的面前,他跪在我的身边嚎陶大哭,昏厥中的我极力想睁开双眼:这是我那个从不言笑的父亲吗?一个男人可以这样哭吗?
13岁的我已经知道害羞了。当母亲不在身边的时候,我被尿涨的满脸通红,可我就是不想要父亲帮我。父亲把便盆拿向床头的时候,我用那只好腿使命蹬他。父亲说:“傻孩子,我是爸爸呀,有什么怕丑的呢!”就这么一句话,我含着眼泪投降了。躺在病床上,我对父亲越来越有了一种依恋,尽管他不会对我说什么,我也从不对他说什么。
父亲已经七十了,他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战役。 父亲是中专生,这在他这一辈人当中实在是高学历,他的钢笔字写的非常漂亮,算盘也打的极好。父亲的战友们都说若是父亲不那么老实早就成了大官了,直到如今,父亲以前的老部下来看他,依然称他:“李助理”,“助理”只是一个连级干部,他转业时已经是四十多岁了的人,而我的先生20出头时就早已当了几年的连级干部了。但父亲的部下都说父亲是老好人,难得的老好人,没有一点歪心眼。
父亲和母亲俩人的性格截然相反。母亲心直口快,喜欢社交,家里的大事小事她都爱管,可她却说:“谁不喜欢享福呀,谁愿意操心呀,我不是没办法么。我要找个能干的男人,还用的着我这个女人在外面颠哒。”我曾经一度很为我母亲抱不平,觉得父亲实在配不上母亲。母亲这么能干,退休前是居委会主任,大家都喜欢她,尊敬她,而且她生性有一种浪漫的情怀,她希望她的丈夫能象别人的丈夫一样陪她散步,陪她逛街,可父亲从来没有。母亲对他说:“下辈子别让我遇见你。”我想,当母亲在气头上说这话时,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父亲的个性、父亲的执拗、父亲的为人越来越有了一种理解,一种宽容。
父亲是那么地与世无争。他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每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就起来去了菜地,他们单位的仓库后面有一块荒地,父亲开发了出来,在这里劳作成了他最大的乐趣。劳动了两、三个小时后,回来吃点东西再接着去地里劳动。午饭后小睡一会儿,然后就看电视,晚上又是看电视.他特别喜欢看体育节目,我很奇怪老实巴交的父亲为什么偏偏喜爱冲撞、对抗、竟争激烈的体育运动,他不论什么比赛都从头看到尾,就连他从没下过的围棋看起来也是认真的出奇。从他关注的眼神里,我总想读出更多的内容。我想,沉默寡言的父亲他的内心世界里一定装了许多许多的东西,他要是说出来该是什么样子呢?
记得有一次母亲为了一件什么事和父亲吵架,似乎吵的很激烈,当时我就觉得母亲太任性了,母亲是在欺负父亲,因为对于吵架父亲简直不是母亲的对手。父亲说了一段让我瞠目结舌的话语:“你以为我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我只是放在心里不说罢了,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这么要强,要是我不让着你,那我们会天天有架吵。”妈妈后来对我说:我真不知道你爸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每次和他吵架的时候,我就希望他能对我说点什么,可他偏偏就是一块木头,什么也不说。从那以后,父亲和母亲似乎争吵的日子少了,当他们俩都退休以后,连红脸的日子几乎都没有了。
而父亲也的确在改变。有一次母亲去长沙的姐姐家,回到邵阳走出火车站时,猛然发现父亲来接她,母亲欣喜了好一阵子。今年夏季,他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好几年没回来的孙子冬冬打来电话说,考完试就回来,我们大家都在兴奋地议论着,只有父亲毫无反应。然而那天早上,当母亲说:“家里还有那么多花生,快点剥着吃了吧,别坏了。”没想到父亲却说:“等冬冬回来再吃吧。”我们听了大笑,“花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笑过之后我又想,父亲有父亲爱的方式呀。
母亲依旧喜欢出去游玩,每天做完了家务就去和她的那些老姐妹们约会;父亲除了他的菜地几乎足不出户,然后就是看电视,日子过的平淡而又祥和。只是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父亲常常会做恶梦,半夜时我常常因他的一声尖叫而被惊醒,我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他在生活中太平淡了而在梦中才受到惊扰呢?但愿只是一场梦。现在他的四个儿女只有我一人在他身边,我想如果有什么意外,我和先生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还有我的母亲。我们现在已有了这个能力。
从来不敢对父亲说什么“我爱你,父亲”,我怕吓着他,他接受不了这样爱的方式,但对父亲的爱却如他的年龄般,越来越老,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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